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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4 年元旦前的那个傍晚,武汉的天空被阴霾笼罩,呼啸的北风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雪花,如鹅毛般纷纷扬扬地洒落,不多时,校园里的操场、光秃秃的树干,乃至整个世界,都被这洁白却又冰冷的雪幕所覆盖。寒冷,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,驱赶着人们躲进温暖的屋内,校园的小径上很快便没了行人的踪迹。
彼时,大学生贾卫东正深陷困境之中。身患重感冒的他,一整天粒米未进,身体虚弱无力,双腿似灌了铅般沉重。饥寒交迫之下,他怀揣着饭盒,强撑着出门觅食。雪花飘落在他的肩头,他却浑然不觉,满心只想着能找点热乎的吃食,慰藉这疲惫不堪的身躯。
好不容易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学校食堂前,一个小小的水饺摊映入眼帘。摊主是一位中年妇女,岁月的沧桑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,她的眼神中透着生活的艰辛与无奈。在她身旁,站着一个小女孩,小脸被冻得通红,眼中噙满泪水,双手紧紧抱着妈妈的腿,不停地抽泣着。女摊主忙着招呼生意,虽心疼女儿,却也无暇过多顾及,只能偶尔抽空将女儿搂入怀中,轻声哄上几句。可一旦有客人上门,她又不得不放下女儿,继续忙碌。昏黄的灯光下,贾卫东分明看到,女摊主的眼眶里,也早已沁满了泪花。
心地善良的贾卫东见状,心中一紧,顾不上自己还发着高烧、饥肠辘辘,急忙放下手中的饭盒,走到小女孩身边,蹲下身子,轻声问道:“小妹妹,你哪里不舒服吗?”说着,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,这一摸,让他不禁失声叫了起来:“啊,好烫!”贾卫东心急如焚,站起身来,对着女摊主喊道:“阿姨,您的孩子发烧了,得马上送去医院啊!”言罢,他全然不顾自己也是个需要照顾的病人,毫不犹豫地抱起小女孩,向着学校医院狂奔而去。
在医院里,医生迅速为小女孩进行了诊断,结果是急性肺炎,需要马上输液。小女孩的母亲,也就是那位中年妇女,手拿着医生开好的处方,站在一旁,泪水止不住地流。她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,却发现带的钱远远不够支付医药费。贾卫东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二话没说,扭头就往寝室跑去。他心急火燎地敲开一间间寝室门,向同学们说明了情况,大家纷纷伸出援手,很快就凑足了小女孩的医药费。
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贾卫东结识了这对母女。通过交谈,他了解到了她们令人心酸的遭遇。中年妇女叫曹庆明,四十三岁,老家在谷城县,在这偌大的武汉城,她唯一的亲人就是年仅九岁的女儿曹静。多年前,曹静刚出生不久,丈夫便狠心地与她离了婚,仅留下四千元抚养费后便一走了之,不久后还因病离世。祸不单行,1993 年,曹庆明所在的湖北省建筑总公司二公司因效益不佳,她也无奈下岗。为了维持母女俩的生计,为了能让女儿继续上学,她只能在这学校食堂前摆起水饺摊,起早贪黑,挣着微薄的收入,日子过得异常艰难。
贾卫东听完她们的故事,内心久久不能平静。这天晚上,他躺在宿舍的床上,辗转反侧,彻夜难眠。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曹庆明母女俩那无助的眼神和窘迫的生活场景,一个坚定的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成型:他要帮助这对母女走出困境。
第二天一大早,贾卫东不顾身体的疲惫,径直跑到医院,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告诉了曹庆明:“曹大阿姨,我昨晚想了一夜,准备搬到您家去住。这样一来,我可以帮您做些家务,下午还能去接放学的曹静,您就能多些时间去挣钱了。”曹庆明闻言,眼中满是惊讶与感动。这个与自己素不相识的大学生,昨天才刚为女儿垫付了医药费,今天又提出这般贴心的帮助,这让她如何是好?可贾卫东态度坚决,曹庆明拗不过他,只得答应让他帮忙照顾到曹静病愈为止。
其实,贾卫东自己的家境也并不宽裕。他来自山东农村,家中父母每月省吃俭用寄来的三百元生活费,自此便都成了曹家的生活开支。为了节省开支,贾卫东每天下课,都会徒步三公里去曹静的学校接她回家。晚上,他又会主动帮着曹庆明包饺子,只为让她第二天能多卖点钱。不仅如此,贾卫东还盯上了曹庆明屋后的一块荒地。到了星期天,他不顾身体的劳累,甩开膀子,一镰刀一镰刀地割掉杂草,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垦土地。在他的辛勤劳作下,不久,那块荒地便变成了生机勃勃的蔬菜园,为曹家节省了一笔买菜钱。
1995 年的寒假,贾卫东做出了一个暖心的决定——带曹静回山东老家过年,好让曹庆明能安心做生意。回到老家,贾卫东向善良淳朴的父母讲述了曹静母女的悲惨遭遇。父母听后,十分动情,不仅全力支持儿子的做法,还当场认下曹静做干女儿。平日里节衣缩食的老人,赶忙拿出积攒许久的钱,给刚认识的干女儿买了一身崭新的衣服。在干爹干妈家,曹静度过了一个无比温暖、热热闹闹的新年。开学后,曹静穿着干爹干妈送的新衣服,揣着他们给的学费,一路上哼着小曲,蹦蹦跳跳地去上学。看着女儿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,曹庆明心中对贾卫东满是感激。自从贾卫东走进她们的生活,仿佛一道光照进了黑暗的角落,让她重新看到了人生的希望,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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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苦难的一家人。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,一场巨大的灾难便如乌云般悄然笼罩。1996 年四月的一天,曹庆明无意间发现右臂长出了一些红色的疹子。为了省下那看病的钱,她并未在意,只当是小毛病。可随着时间的推移,疼痛却如影随形,肚子时常像针扎一般,到了七月份,她的肚子更是一天天膨胀起来,有时甚至一个星期都无法排便,还几次晕倒在路旁。这一幕恰好被贾卫东撞见,他心急如焚,不顾曹庆明的推辞,强行将她拉到了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。
彼时的贾卫东,正忙于期末考试,本打算考完后带曹静回山东度假。可谁也没想到,命运的重击接踵而至。七月二十五日,医院的检查结果宛如一道晴天霹雳——恶性直肠癌晚期。这张诊断书,在众人眼中,无疑就是一张冰冷的死亡判决书。贾卫东得知消息的那一刻,只觉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脑海里一片空白。年仅四十五岁的曹庆明更是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,她发疯似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,双手拼命地踢打着病床上的被服,撕心裂肺地哭喊着: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!我死了,曹静怎么办?她才十岁啊!”
贾卫东强忍着内心的悲痛,多次找医生咨询治疗方案。医生告诉他,唯有尽快手术,才能延缓癌细胞的扩散。贾卫东深吸一口气,跑到曹庆明身边,握住她的手,眼中满是坚定与恳求:“曹阿姨,为了曹静,求求您配合医生尽快做手术吧!”曹庆明望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两年、在困难时刻不离不弃的热心小伙子,又看了看年幼无知的女儿,泪水决堤,搂着女儿和贾卫东痛哭起来。
七月三十一日,手术如期进行。从上午七点开始,这场手术持续了整整九个小时。医生走出手术室,面色凝重地告知贾卫东,为了防止癌细胞扩散,不得不割去曹庆明多半的大肠,以及从小肠到肛门处的全部直肠,子宫也被迫摘除。贾卫东听闻,双手颤抖,险些失态。
手术后,曹庆明的身体极度虚弱,生活起居全靠贾卫东悉心照料。由于失去了排便功能,排便改道,贾卫东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从刀口处为她挤出粪便。每一次操作,他的心都如同被刀割一般,可他从未有过丝毫怨言。曹庆明刚睁开双眼,看到贾卫东站在病床前默默流泪,心如刀绞,泣不成声:“卫东啊,是我拖累了你呀!你……你别管我了。”贾卫东赶忙摇头,泪水簌簌落下:“曹阿姨,您别这么说,您安心养病吧,我绝不会抛弃你们母女不管的,就算要饭,我也会先让你们吃。”说着,贾卫东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曹庆明的病床前,放声大哭。病房里的病友们目睹这一幕,无不潸然泪下。
在守护曹庆明的日子里,贾卫东自己也饱受病痛折磨。由于长期劳累、作息不规律,他患上了痔疮,又疼又痒。可他哪有时间顾及自己,每天天不亮,他就强忍着身体的不适,抢着把病房打扫得干干净净,然后打来热水,轻柔地帮曹庆明擦洗伤口、手、脸和身子。夜晚,当曹庆明入睡后,他实在累得不行,才靠在借来的靠椅上打个盹。但只要曹庆明稍有动静,或是伤口出血,他便会瞬间惊醒,马上一点点地帮她擦拭干净,再把弄脏的尿布、被单拿到水池去冲洗。
124 个日日夜夜,在贾卫东的精心护理下,奇迹发生了。1996 年 11 月 17 日,曹庆明基本痊愈出院。可此时的贾卫东,却已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憔悴不堪。他原本 70 公斤的健壮身躯,如今瘦到了 55 公斤,眼眶深陷,眼神中透着无尽的疲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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